珠江口有座虎头门，珠江畔有座大人山。虎头门扼粤海入省之咽喉，而大人山则是掌控虎门百里海防的最高指挥署所。当年，林则徐领导的虎门销烟威震中外；同样，关天培率师卫国也气壮山河。虎头门与大人山同是挺立粤海前沿的一对孪生兄弟，林则徐与关天培乃为中国近代史开篇的反帝双雄。

　　岁月波流，风云激荡，潮涨潮落，沧海桑田。当年林公则徐在大人山角踩下两个硕大无朋的脚印，如今的销烟池正牵引中外游人络绎观瞻。然而，昔日的大人山麓城堞高悬的风光已经不在，柳营衙阙也瓦砾无全化入寻常巷陌、百姓人家。历史总是在纷争扰攘的尘世中留下遗憾，曾经在大清王朝延续九代的边防军寨，恐怕只剩下“虎门寨”这个地名。也许是故园的情愫，尽管在我的阅历中无缘见识寨城的风光遗韵，但史书上的雪泥鸿爪，倒让我饶有兴味作一次史海钩沉。

　　寨城沿革

　　虎门水道是外洋沿海进入广州的必经通道。

　　大自然的神谋妙造，大、小虎头山从江底跃起如门户锁钥，外控珠江口，内护狮子洋，门前水深浪阔，两侧岛屿拦江，形成天堑关隘。明代以前，海防无奈，门户虚掩，自从朱元璋统一中国，南海卫军进驻南头（今属深圳市），为了防御东南沿海倭、蛋勾结内入劫掠，南头建置宏大卫城，另在虎头门专设水寨驻兵防犯。洪武二十七年（１３９４），南头卫所建竣，又设大鹏，东莞守御千户所控水道两翼，一时海氛宁静。考虑内海无险便将虎头门水寨撤戍，改在武山（威远岛）设陆营。至天顺年间，内河常遭贼犯，营兵又进驻白沙立寨，控制三岔河口。到了嘉靖四十三年（１５６４），海盗继起，拓林叛兵啸聚海上突劫莞城；隆庆二年（１５６８）倭寇曾一本拥众又直犯广州，虎门水道历受劫扰；万历十年（１５８２）曾一本余党梁本豪复乱，沿海几无宁日。当时广东总督陈瑞“分水军两路，南路驻老万山防倭，东路驻虎门备蛋，另以两军御外海，两军扼要塞，大败梁本豪，其夹击之役，赖以水道。”鉴于历年之乱，皆因水道无重兵防守，致使海贼披猖，扬帆直入，于是奏准在虎头门、武山等险要之处屯兵扎寨。１５８８年复建虎门水寨，钦派守备统领，配战船３０艘、水兵８２０人驻防，另在武山配兵１８０余名相为应援。设防后，海氛绥靖２０余年，后将守兵别调，门户再度洞开，盗贼又乘虚入劫。天启二年（１６２２）海盗李魁奇攻破南头所城，直入虎门劫掠。其时总督王尊德不得不调整防务，并派参将领兵１７００余名回防虎门，翌年在武山建寨城，筑铳台，置汎口，内外水陆兼防。但海道稍宁，又分兵移调，到了崇祯年间，削减兵员仅为７８０余人，与万历年间驻军相仿，而且器械失修，粮饷日减，管理无序，以至李魁奇余部再起复攻南头。内陆山寇乘机纷扰虎门村落，跟着白艚贼刘香又攻破武山寨，杀铳台守兵，焚毁兵船直抵广州海。崇祯十年（１６３７）红夷兵船直闯三门口，爆发历史上第一次中英之战。明代虎门海防旋设旋废，“海波沸扬，鲸鲵啸聚，未有晏然安享数十年之安者”（明张二果论语）；“亟待复设专官，庶门户坚而堂奥安也”（清邓淳《海防要议》）。

　　明末，武山寨城被毁，加上此地沙淤水浅削弱防卫战斗功能，清朝初年再移寨城建于武山后，称山从寨城（今九门寨旧寨村山麓）。当时太平河道水面辽阔，三门口通木棉洋乃珠江口东西诸邑入莞要道，河口岛角均设营地驻兵。顺治年间，清廷加强防卫，专配参将领兵布防，额设战守兵２１８０名。康熙初年，东南沿海纷争，清廷实施海禁，虎门划界迁村，当时军防升格为虎头门协，额增战守兵员，配置副将统领。虎门迁海，除海南栅（今南栅）为寨城护卫外，其上下村落，包括白沙、北栅一线强行内迁长达二十年，不准片帆出海，茫茫海隅顿成无人之区，军寨犹如孤城。康熙十九年（１６８０），谢昌、李积凤结叛寇海，攻破寨城，守将遁走，寨为火毁。至二十三年（１６８４）海禁解除，重建寨城，选址太平河东畔的石岐岭上。

　　康熙二十六年（１６８７）新寨建成，取名虎门寨，城围夯土筑墙，周长１８６丈。莞人捐输白银七千两。寨城内置兵房、衙署，仍设副将统管虎门内外水域４１处营地，后来，由于土墙不坚，久之垣圮。康熙五十六年（１７１７）改建为砖城，并分设东、西、南三门，各有城楼炮台，械库、兵房也重新修缮，规模之巨，历寨莫及。乾隆年间更是着意加强海防，增添防务设施。二十三年（１７５８），总督杨应琚奏准虎门军防升格，将左翼镇由广州府移署虎门寨，设总兵、领中、右二营为外海水师，其时寨城兵员配备１７００多人，师舟４０余艘，虎头门、南山、横档三炮台置炮２３４门。嘉庆时期，中国贸易为外洋注目，常以护货为名，兵船几度逾越虎门。嘉庆十五年（１８１０），两广总督关熊光因此渎职被革。百龄按任后奏陈：“粤东地滨海洋，水陆营务甚繁，非提督一员所能经理，请添设水师提督驻扎虎门地方，移改左翼镇总兵各员酌添兵丁以重边防。”至此，虎门军防再度升格水师提督驻署虎门寨，统辖广东全省水师，领中、左、右、前、后五营驻守虎门防线，虎门寨驻中、右二营配兵３５８０人。从此，虎门提督建制一直延至清末，虎门寨城一直为广东海防的最高指挥署所。

　　自然景观

　　虎门新寨建成，各级官员“大人”进出频繁，民间改石岐岭为大人山。

　　大人山坐北面南，东西横亘４里许，高程１０２米，为虎门内海屏风，其西北枕虎头门海隅，东南望靖康古盐场，江海涨入山前与南栅岛对望，师舟从双鹅（鹅公、鹅婆二山）水道进出靠泊寨前。虎门寨建在中段山腰，城阙嵯峨，威严气壮。山上虬松耸翠，水边贝叶花红；东隅山道旋绕，西隅深壑流泉。后明前清时期，西背缺口（今镇口）为莞邑西南经贸中心，三江商旅互市往来，当时舟楫可驶入大人坑口，贝叶花树蔟蔟丛丛，玉柄横枝，阔叶摇翠，虹桥跨涧，花海流香。山畔有古刹寺院，松风飘荡晨钟暮鼓；对望有军营城厥，牙旗摇曳心旌；这是一处绝妙胜境，牵引四方游人雅兴。雍乾年间四海升平，域内文人雅士发起评景。虎门八景皆可在大人山入目，其中《岐岭松涛》列为景首，北栅诗人陈栋有诗为证：

　　参天虬影遍生荫  少女风耒撼翠岑

　　呼咽松涛疑虎啸  悠扬天际起龙吟

　　军营画角传清韵  野寺晨钟发远音

　　旅舍几回欹忱听  依稀仙佩绕幽林

　　可见当时大人山林深清幽，风摇翠岭，阵阵松涛疑似声声虎啸从西边虎头门传来，又像南边龙穴岛潜龙吟唱，其声轻重缓急，其景远近交融，几使旅人流连忘返。如果到了晚上，山下《鹅湖浪月》更令人神往，且看同是北栅诗人陈湘舟的吟咏：

　　秋云轻罩白鹅湖  一片波光月色孤

　　荡漾玉娥摇翡翠  浸淫丹桂印珊瑚

　　宁随风涌分圆缺  时向江流照洁污

　　吩咐渔人休羡眼  莫疑沧海有遗珠

　　鹅湖乃指鹅公、鹅婆二山对列，江海涨入形成百顷平湖而名。仲秋时节天高云淡，明月东升，寨城的夜宁静而澄明，山廓倒影，扁舟荡波，有如月娥摇曳翡翠，好像蟾宫丹桂在水下孕化珊瑚，月透江流，渔火闪烁，无须疑问，平湖玉洁无瑕，这是沧海遗留的偌大明珠。

　　大人山上风光满目，站在山巅远望《虎港流霞》：“万派锦纹龙欲起，满江虹影电长开”；近看江浒的《三门帆影》：“入贡锦帆开八字，数寻青雀度前湾”；还可遥瞻《龙穴蜃楼》，想起靖康海市的自然现象：“楼台掩映成三岛，城郭参差起五湖”；更能翘首神驰《武山耸翠》：“流通二虎江吞日，地控三门浪拍空”……众多的自然风景衬托，雄伟的寨城更加壮丽、妩媚。

　　人文履痕

　　自然风光常因地理条件的改变而变化，但能够留住历史莫过于人文履痕。

　　大人山立寨于清康熙二十六年（１６８７），历经九代王朝达长２２５年，几代重修扩建，担负广东海防最高指挥署所也整整百年。世事浩茫，江海去远，其间地理有两次人为变革。其一是乾隆末年，“盐之利弗如农之利”，官府下令“裁盐改稻，蓄淡斥咸”，靖康古盐场彻底裁撤，东南沙渚灶地变成水荫坦田；到了道光二十三年（１８４３），清廷实施屯田养军，沿炮台，河口围海筑堤，太平岸线阻挡海水涨入，鹅湖隐身成陆，河涌交织围垦开耕。太平汎地继起而为水埠，尤其是草织外贸兴盛，三江产品汇集，鹅公洲成街立市。人居、作坊又向大人山西隅寨下拓展，以水为雄的军事环境转化为发展工商业的优胜地理。虎门寨自晚清以后处于民居环抱之中，原发性居民先为虎门将仕安身立业之所，较为显赫者当数佘姓人家，始祖佘清在虎门任职十数年，曾在关天培手下任中军参将，后人置业家族益大，名重民间。还有草织，谷米商家，官绅、富贾之户在这里建馆立宅，可以说太平的兴盛与虎门寨息息相关。

　　然而，作为雄立清朝的军事寨城，不仅为地方的治安绥靖作出了贡献，而且留下不少人文光辉。民间流传的清官晋淑玉至今还脍炙人口。晋淑玉，河东人，进士出身，康熙二十八（１６８９）出任虎门副将。其时新寨刚成，考虑莞人捐银助建寨城，而城下山道崎岖，雨天泥泞，不利域内居民进出互市，动议东起丫帽纱山，横过寨城，西接镇口商市，平坡填壑，铺砌长条麻石路，并在官涌渡口筑石桥，方便东边村落出入。于是捐出俸禄积蓄，不足之资动员军士捐薪百分之一，可惜为民义建之举却遭到别有用心者诬告克扣粮饷，权奸勾结，煽动兵哗。大府出于某种目的，命斩晋淑玉，行刑之日，百姓沿途携浆捧酒，哭典不绝。晋师被杀后，虎门人民塑石像供奉于寨中关帝庙世代供奉香火。后来评选的虎门八景，《晋帅遗碣》列为景二，陈栋有诗凭吊：

　　建寨犹思保障功  徘徊遗碣仰高风

　　文成珠玉鸿词古  笔走龙蛇铁画工

　　堕泪有碑铭硕德  回天无力庇英雄

　　千秋碧血留鳌海  遍地霜华泣翠丛

　　晋淑玉掌兵虎门，功在人心，当年署任副将，曾有建寨石碑立于东门城边，可惜残碑不知湮没何处，而虎门寨中的关帝庙，也于抗日战争时期兵燹火毁。要不，遗碑将是寨城墨宝，极有价值之文物。如果关帝庙还在，一定是香客必到之处。

　　道光十四年（１８３４），关天培任虎门提督，衙署设在寨城，关帅整顿海防，加强防务为历任之最。他又极重民生，爱民如子，曾于虎门寨创办义学，教化平民子弟，又率官捐款重修西隅的火神庙。当鸦片战争事发，他率师坚守威远，抗御英兵，浴血殉国后，寨中建有关天培祠，并附祭同期殉难的沙角副将陈连升等将领。关帅反帝卫国的亮节高风，流芳国史，而他的部将，赤岗人何芳，也于咸丰元年（１８５１），承传懿德，与虎门提督洪名香捐建凤鸣书院，作育人才……

　　民国风云

　　１９１１年１０月，辛亥革命成功，中国结束了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广东是民国革命的根据地，虎门同样是护卫省城的水上碉堡。是年１１月，民国要员胡汉民与清提督李准会谈，虎门水师反正，民国海军司另立虎门要塞司令部仍署虎门寨城。民国成立后较长时期政局不稳，各路派系割据，粤、桂、民军互插，争端四起，虎门守军举旗易号频繁，地方治安屡受纷扰，商市无序。

　　１９２０年，陈炯明奉孙中山之命回粤讨桂。朱执信先生南下配合，策动虎门炮台起义，以进兵石龙阻断桂军退路。当时沙角炮台守由桂军收编的冯德辉部驻守。冯原隶李耀汉部，经李策谋已妥，但冯德辉又籍故拖延，朱执信恐其有诈，便急吴礼和发难。９月６日，虎门炮台宣告独立，而桂军邱渭南旅大部调援惠州，冯欲取代邱任要塞司令。人事纠纷，顿生波折。粤系部将请调东莞民军首领邓均率部解决冯军，于是民、桂两军剑拔弩张，亟待调停，两部均表示接受声望卓著的朱执信调解。

　　９月中旬，朱执信偕何仲达先往沙角炮台与吴礼和司令相议防守事宜。顷闻东莞民军异动，未悉何因，遂与随员乘舰进入太平第四军司令部详询参谋李哲夫。获悉１２日夜，邓均率戴沛等民军潜进虎门寨邱渭南旅第五支队司令部，乘其不备，拂晓攻击，缴获邱部枪械，造成重创，由是两部势成水火，朱先生乃请双方前来会谈。邓均复请朱先生前往就商，为达成协议顾全大局，朱先生亲率随员前往东校场民军驻地磋商，冯部承诺电告虎门寨桂军所部免生误会。９月２０日下午３时４０分，朱执信偕何仲达、李哲夫赶到民军营地。邓均愿意归还桂军枪械，所部编队、调遣悉从朱先生指挥。议妥辞归而枪声频起，桂军集力攻击民军，居高临下，民军不支，火拼中朱、何跳墙随民军散走，进入草地，了无遮拦，后方追军疯狂，弹如雨下，朱、何卧地，追兵近前，急呼“我系朱执信，前来调停，请勿放枪”。追兵稍定，不料当中者绕上前面向朱先生举枪，击中要害，民国一代伟人朱执信先生不幸殉职，连孙中山也叹失一臂。寨城经此战难遭遇火毁，从此，虎门寨结束军防指挥的地位，要塞司令部改设沙角炮台。

　　１９３８年日军大举南攻，寨城又几受日机轰炸，沦陷期间，大部分建筑残缺倾颓。新中国成立初，寨城内曾建海军礼堂、操场，后又移撤，此后废墟起建民房，高低仄迫，成为百姓人家。当时军旅诗人饶怡生曾赋诗慨叹：

　　将台战垒半颓唐 几历兵戈总可伤

　　多少男儿流碧血 至今湖海尚玄黄

    寻常巷陌　　

　　沧桑嬗变，虎门寨卸下了铠甲，换上了民装，砖屋瓦舍，摩登楼房挤拥大人山上，昔日的军营禁地也鳞次栉比、牵手摩肩，传统与现代交杂，历史与现实对话。而大人山下，当年的“鹅湖浪月”，演绎为长街广厦；车流不息，换上新版的“虎港流霞”；海市蜃楼的自然幻象变成了人为创造，城市化的潮头涨出“三门”集列赶海锦帆……

　　那天，我随刘、万两位先生探望久违的虎门古寨，爬坡攀巷漫步城根，这是一条丈把宽的旧时干道，东西走向横系山腰，记忆中的麻石铺砌，现已换上水泥路面，虽然听不见木屐敲石的古韵，但身边不时掠过摩托女郎的清芬；垂询街坊虽然没有多大的收获，但审视墙根却似有历史的回音。我们从东门西行，尽管两边民房历经几度修缮改建难辨旧迹，但中段断垣残角，一棵壮茂榕树高昂，盘根错节又见夯土包砖。顺此西延，数座民房的墙基依然是麻石垫脚，与断垣基座形制相仿，再往前行，路边有建筑挖基，坑沿基底还露出夯土石条，由此推理，现在的中正街应是古寨城根的通街大道，疑为建寨之初，晋淑玉捐修的石路。联想志书所记：康熙五十六年改建砖城，并设东、西、南三门。东门出东校场，３０年前仍见遗址。西门在右营巷左近，本来衙署设于寨内，嘉庆十五年军防升格为提督。中、右营驻署寨城增兵扩容，城内不足设置，便加建衙署及兵房１２０座，其中东门外增建兵房３８座，城内１０座，西门外７２座并右营府一座。城内保持原有建置，有提督衙门、中军参将衙门、演武厅，有关天培祠、神庙、兵房、械库。清末又将提督衙门扩建为虎门讲武学堂（军校）。从地貌考察，寨城南门应在东、西二门中间，当是如今大榕树近邻。原来南门外临海，师舟可泊山下，但道光时期海隅淤积，官船上岸改在西门外镇口渡头，当年虎门销烟，林则徐、邓廷桢进驻虎门频仍，据史料纪实，林则徐的官舟皆在镇口登岸，驻寨中军参将府，邓廷桢驻右营游击府，两府相距不远，晚上，关天培常与之商议，白天共往镇口下船巡视威远、沙角炮台。

　　古代军寨，周邻均定界界设禁区，清初，大人山因未有村落，仅为渔人靠泊暂居。随着军营扩大，便有官佐家眷随军，界外始有民房，年长日久，海陆变迁，便成了军、民共籍，也出现豪门贵户。佘、谭、郑、王、李、秦、蒋、方等府第继起。清后又移入工商各界百姓人家，军防圣地，走出了一代代人才，其中与孙中山共组兴中会，反对帝制的革命先驱杨云衢早年在这里生活。当代音乐大师苏夏是苏氏后人，其子苏聪是国际著名音乐家。还有香港政务司司长许仕仁的祖籍也在这里。如今，百姓聚居，外出的俊彦英才更多不胜数了。

　　干戈化玉帛，虎门军寨退隐了。然而，寻常巷陌却淀积了厚重的历史底蕴，拨开尘埃，闪着鉴古通今的人文光辉。近闻镇政府开建大人山公园，这不仅是城市的绿肺，而且是现代居民登高览胜的灵动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