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资厂里的工友来自五湖四海,整天在生产线上做着重复的工作,无聊至极。他们最盼望的就是工作时突然停电,只要一停电,工友们便会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聊的话题也无奇不有。这不,上午刚停电一会儿,大家就聊到了抠门这个话题上来了。
“你说这人怪不怪?人活一辈子不就为了吃好、穿好、喝好、玩好吗?可偏偏就有人只顾往死里挣钱,却从来舍不得花钱。俺村的王老抠,一辈子喂猪娃养兔子攒下的钱起码也有30万块,可他就是不修新房子,一家五口仍然挤在老祖宗传下来的两间破瓦房里。他的娃都28岁了一直找不到媳妇,不管说媒的婆姨把他们家的存款说成多少百万,上门相亲的姑娘一看见他家的破瓦房,个个掉头就走,连门槛都不愿意跨进去。他娃为此天天和他打架,经常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但他打死不修房子。每次他娃把他的头打破了,他绝不上医院,只是自己把血迹擦干,往伤口上倒点白酒,然后找顶帽子戴上,马上又去喂猪娃养兔子。为了提防娃偷他的钱本儿,他一个大老爷们恁去买了个奶罩,天天像婆姨一样戴着奶罩,把钱本儿放在奶罩里,一边放两个钱本儿。去年夏天热到43℃,他睡觉时也不脱衣服和奶罩。”
一位陕西来的工友津津乐道的描述,引起工友们的极大兴趣。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后来他娃把他打进猪圈底下的茅坑里去了,他仍然不修新房子。他娃咬牙切齿地往他头上撒了一泡尿,然后跑了。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去找过娃,也不知道娃在哪儿,娃也从来没有回来过。”
“你那人不算抠,我们家乡有个女娃儿才抠。她老公得了癌症,医生告诉她,已是肺癌晚期,最多只能活三个月,治疗也是白费钱,你让他回家吃点好的吧。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咋个没吃好的?昨天买了五分钱的豆瓣儿(四川方言,一种用胡豆瓣腌制的调味辣酱),一顿就吃完了。’”说话的是一位四川工友。
“我们那里也有一个老抠,他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当会计。平时穿的衣服从来没有超过一炮块一件。”
“‘一炮块’是么子意思?”湖北工友提问。
“‘一炮块’就是10块钱,是我们家乡的说法。”讲述的湖南工友继续讲道:“他夏天穿两块钱一双的硬塑料拖鞋,冬天穿老婆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布鞋,从来没有穿过皮鞋。有一次人们看到他突然穿了一双皮鞋,虽然皮鞋有些旧,且右脚鞋头有个裂开的大口子,但这还是立即成了小镇的特大新闻。后来有人说,那双皮鞋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有人查证过,那双皮鞋确实是镇上的张屠夫前一天扔掉的。右脚鞋头那道大口子是张屠夫前一天卖肉时不小心把锋利的屠刀从肉案上碰掉了正好掉在鞋头上切开的。”湖南工友在讲述。
“这也不算太抠哇。”有人提出质疑。
“你听我慢慢讲嘛。”讲述者挺有耐性。
“就在捡皮鞋之后的第三天,他就被公安局抓了。”讲述者故意停了停。
“怎么回事?”众人急了。
“他贪污!”
“贪了多少?”有人问。
“220多万!”
“哇——那么多呀。”众人惊讶。220多万对于打工一族来说的确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大家“哇”字的尾音才会拖得那么长。
“他贪的钱全部放在家里。后来公安局从他家床底下埋在地下的大瓦缸里把钱挖出来时,那些钱一万块一扎,十万块一捆,全都原封未动,与他贪污的数目完全相同。但大多数都已经发霉了,有的已经霉烂了,那些钱最早的已经放在里面有20年了。霉烂的钱都是10块一张的,当时还没有50块和100块的钱。”工友说话时的语气显得十分惋惜。
“他贪那么多钱又不用,那他贪来做么子呢?”说话的还是湖北工友。
“他用钱那么省,就不会缺钱用,没必要去贪嘛。”
……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但没有结论。
“那后来啷个弄他的?”四川工友问。
“枪毙了!”
“现在贪污220多万而且钱又全部追回来了,他不会被枪毙呀。”
“他是九几年被枪毙的。”
讲述者顿了顿又说:“听说枪毙他的那天早上法官要将他‘验明正身’。法官最后问他:‘你还有没有什么债权债务?’他说没有。‘你还有什么要向家里交代的?’他马上说:‘你们转告我儿子,他高中已经毕业了,不用天天晚上复习功课了,他房间里那只25瓦的灯泡也应该换成15瓦的了。’ ”
“你说这人也真是的,中国干吗会有那么多的抠人呢?”有人不解地问。
“什么‘中国会有’,全世界都有!”厂里的管理工程师熊工接上了话茬。“抠要从两个方面去看,一方面人们认为他们小气,抠门,吝啬,是守财奴。但另一方面,他们节俭、精打细算,会过日子,具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抠门属于个人的性格问题,是他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消费爱好,我们没必要去指责他们,就像他们不指责我们是‘败家子’一样。要知道,大手大脚花钱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比如那些抢劫犯、盗窃犯,有钱就去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没钱就去偷去抢,这样的人才真的可恨!”
众人不语。
待熊工走后,工友们又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跟熊工在同一个办公室上班的漂亮女孩说道:“别再聊这个话题了,聊点别的吧。熊工最反感别人聊这个话题,因为他一件40块钱买的西服已穿了12年了,不管是春夏秋冬,只要去正式场合,他都穿那件西服去,最多只是3年换一次纽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