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蒙眬的记忆里就有栋房子,房子有中厢房和东西厢房。二叔叔一家住中厢房,小叔叔一家住东厢房,我们家住西厢房。爷爷奶奶住东厢房的偏屋,曾祖父住西厢房的偏屋。
青瓦红砖的房子,用竹子插成的篱笆,被踏得光滑的门槛,布满青苔的石墩,红漆斑驳的大门,门前两棵枣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东西厢房那两扇乌黑的铁门,门上的狮子头以及套在狮鼻子里的铜环,两扇铁门隔着走廊相望。
四代同堂,虽然这里没有《金粉世家》里的风华与凄凉,但家庭成员的纷纷扰扰总是有的。
这个家族里,曾祖父的辈分最高。而且他也是这个家族里年岁最大的老人,所以很多事都是他说了算。
邻居们都说曾祖父脾气古怪。可是我不觉得,只觉得他有点不合群。夏日的夜晚,蛐蛐儿在草丛中鸣叫,知了也毫不退让地在树梢上一展歌喉。一家人在枣树下乘凉。大人们在谈笑,小孩子们你追我赶。可是那么热闹的场景里总是少了一个人,那就是曾祖父。
他总是喜欢骂骂咧咧,是众人眼中的老古董。当邻里乡亲说他坏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替他说好话,总是会替他解释。
我出生时他已经八十几岁了,但身子骨相当硬朗,自己做饭,去山上捡柴。也许因为是长重孙女,他特别喜欢我,教我背《三字经》、《论语》。我喜欢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玩旋转木马的游戏,曾祖父总是守护着我生怕我摔倒。而我呢,也因为他对我的喜欢而容不得别人对他不好。
这种亲密一直维持到堂弟出生。
堂弟出生后,曾祖父不但不喜欢我了,而且对母亲也有打骂。婶婶嫁过来3年就生了两个男孩。而母亲嫁过来6年却没有为王家添一个男丁。每次看到母亲悄悄哭泣,我就很难过,就说曾祖父老封建,重男轻女。母亲总是教育我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但是目睹曾祖父将母亲赶出家门后,我再也无法天真起来。寒冷的冬夜,风抽打着树枝,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凄厉地叫着。母亲挺着个大肚子带着我踏着清冷的月光往姥姥家赶。那凄凉的场景在我脑海里一辈子也挥不去。
当母亲在姥姥家生下弟弟后,曾祖父马上派人接母亲回去,我只能感叹世态炎凉。
当春天来了的时候,门前两棵枣树开出白色的花儿。阳光慢慢带走了冬天的寒意,给整个老屋增添了不少暖色。可是,大宅门里面的温度却更低了。有时,我真的能嗅到门后面的霉味。
曾祖父是在5月的时候过世的。婶婶们哭得死去活来。两岁的小妹妹问我:“姐姐,你怎么不流眼泪啊?”我曾把所有的世态炎凉归咎于曾祖父。可是,曾祖父去世之后,冬天并没有变得暖和起来。婶婶们争财产争得头破血流,大宅门里经常是鬼哭狼嚎战争不断。忠厚的母亲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财产也没拿。两个婶婶最后谁也不理谁,又纷纷跑来拉拢母亲。
后来,母亲让娘家的哥哥们凑钱盖了所小房子,一家人搬离了大宅门。新房子虽小,可没有猜忌没有硝烟。再后来,大宅门被叔叔们拆了。房子不在了,我却常常怀念它,每当清明节时总少不了去曾祖父墓前扫墓,怀念那些童年岁月,怀念曾祖父。
明天请看《乘公交的喜与忧》——其他线路也好不了多少,许多同事都抱怨他们的新小区都没有公交,出入市区十分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