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潮州男孩告诉我说,小偷是一个女孩子。我惊奇地问他是否亲眼所见。
杂志社给我们租了一个大套间,四房一厅,繁华地段。除了我是单间外,其他六个人就安排在那三个单间里,每两人一间。两个女孩,四个男孩,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年长些,黄姐,他们都这么叫。
那时,我时常用镜子照自己的脸,生怕在他们面前露出稚嫩,我要在必要的时候板着脸,把声音压低,那样也许会有些许的威严吧。28岁,年轻的顺德区域经理,跟任何一段快乐的时光一样,那是2002年。
每天早上八点半,我开始挨个敲门,年轻人总是贪睡的。我敲得很温柔,轻轻地喊:起床啦,都起床啦。听到这样的呼喊,不起床是粗暴的。有一回,那个潮州男孩子在睡意中把门打开了,他只穿着内裤,那里勃起得很厉害,把内裤撑得很醒目,晨光洒在他的裸背上,他的身体高大修长,一个男人,一个完美、有力的人体呈现在我面前,我顿时感到很不自在,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子。不是经理,也不是黄姐。我记得那天的早会,我说的话都很幼稚、可笑,如同一个小姑娘置身于一群男子中间,我有点惊慌失措了。
业务水平一直让我维持着黄姐的尊严,当我逐个带他们去客户那里做采访,最终拿下一笔单时,我才能这样一直黄姐着。我想,保证顺德区域的业务量当然是至关重要的,但是,跟这样的一群年轻人生活在一起,并且由我来管理,这个体验才是我醉心的。
我喜欢为他们做晚餐,除了那个潮州男孩,我们几个都来自湖南、湖北、四川、贵州,吃菜,我们要很辣。他通常辣得满头大汗,前额亮晶晶的,嘴里咝咝地吸气,起身,找杯子倒凉水冲淡口中的辣。我们在饭后讲自己的家乡,童年,或者初恋。
有一段时间,宿舍里出了小偷,几个男孩都反映说丢了钱,实际上,我早就察觉了,但是丢的数目不大,几十块几十块地消失,而百元钞安然未动。这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偷啊,不贪大,下手不狠,有点怯怯的,却又忍不住。如果查出来,应该是可以教化的。我就这样想着,一直未声张,但还是焦急,我怎么不动声色地把小偷查出来呢?就六个人,这小小的范围,我怀疑任何一个,都会产生罪恶感,他们是一些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啊。
有一天,潮州男孩告诉我说,小偷是一个女孩子。我惊奇地问他是否亲眼所见。他告诉我说,据他观察,我们几个人都有锁门的习惯,但女生那间是从来不锁的。这就表明小偷知道只有自己偷东西,其他人都是可靠的,所以她不锁门。我觉得这个说法太没有说服力了,叫他不要声张,小心冤枉好人。但是,我还是很惊讶他的观察力。他说黄姐,我一定会亲手捉住那个小偷的。我笑了笑。不久,我的夏奈尔香水不见了,我也断定,小偷是女孩。两个女孩子,一个湖南妹很标致,另一个贵州女孩,黑而糙。
潮州男孩是个靓仔,中山大学毕业,家境不错,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他追求那个漂亮的湖南女孩,湖南妹家境寒微,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小小年纪,遇事沉稳,言谈里藏着大志向,这是一个对赚钱有着很大热情的孩子。潮州男孩的追求,她不为所动,但她赴他的约,吃他请的饭,拿他送的礼物。她的冷,让他真的消沉下去了。
有一个晚上,他请我在外面喝酒,伤心地跟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小偷,问我怎么办?我一下子就懵了,他说,他早就知道她是那个小偷,但就是爱上她了,劝了她很多次,叫她改,可是她心气可高了,眼睛就盯着那些有钱的老板。可怜的潮州仔,他跟我说,黄姐,你不要炒她,你就跟大家说,我是那个小偷……
这样悲情的故事,我不知所措。我如何能跟大家去说呢?事情就这样拖着,慢慢地,不再有人丢钱了,慢慢地,湖南女孩跟他走在了一起。半年后,他俩一起辞职,湖南女孩临走时跟我说,感谢黄姐,感谢他,说完泪如雨下。